凌晨三點,長江邊的霧氣還沒散盡。我站在殯儀館的走廊盡頭,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沿著山勢蜿蜒——這是重慶獨有的立體夜景,也是我每天開始工作前最后的寧靜。我叫陳默(化名),是山城一名普通的殯葬禮儀師,在天涯社區記錄這些年的所見所感,有人叫我‘守夜人’,有人說我是‘生死擺渡人’,但我覺得,自己更像這座城市某個隱秘角落的記錄者。
壹·霧都里的告別廳
重慶的葬禮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。這里地形崎嶇,很多老社區建在坡坡坎坎上,靈堂往往就設在自家樓下臨時搭的棚子里。花圈沿著石階一路排開,在潮濕的空氣里慢慢褪色。我主持過最難忘的一場儀式,是在十八梯即將拆遷的老巷。逝者是位九十多歲的‘老重慶’,子女們堅持要在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送別。那天細雨蒙蒙,挽聯在穿堂風里輕輕擺動,我用地道的重慶話念悼詞時,鄰居們自發站在兩側的梯坎上——沒有人說話,只有遠處長江輪船的汽笛聲。
貳·麻辣江湖的生死哲學
重慶人對待死亡有種特別的豁達。家屬哭過之后,常會拉著我問:‘師傅,火鍋店訂好了,你說紅湯還是鴛鴦鍋?’這不是不敬重,而是山城人特有的生命態度:活著要痛快,走了也要體面。我曾服務過一個出租車司機的葬禮,他生前的兄弟們——二十幾個的哥——把出租車排成長龍,打著雙閃送完最后一程。在陵園門口,領頭的師傅搖下車窗喊:‘兄弟,這單不收錢!’那一刻,麻辣鮮香的人生哲學撲面而來。
叁·那些未說出口的話
這份工作讓我見過太多遺憾。上周有位女兒從國外趕回來,飛機延誤了十二個小時,最終沒能見到母親最后一面。她跪在遺體旁反復說:‘媽,我該早點回來的,我該早點...’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顫抖的氣音。我默默調整了告別儀式的流程,給她留出單獨說話的時間。后來她在天涯私信我:‘陳師傅,謝謝你沒急著催流程,那十分鐘是我這幾年和媽媽最安靜的相處。’
肆·生死課上的溫度計
重慶的夏天,殯儀館空調開到最低也壓不住暑氣。有次給一位老教授入殮,他的學生——現在是院士了——堅持要親自給老師擦身。七十多歲的人,顫巍巍地擰毛巾,嘴里念叨著當年課堂上的事。汗水順著他的白發往下滴,和眼淚混在一起。我在旁邊遞工具時突然想:原來死亡是有溫度的,那些滾燙的敬意,能穿透冰冷的告別廳。
伍·天涯上的陌生人
在天涯寫帖這些年,收到最意外的私信來自一個高中生:‘叔叔,我每天上學都經過你們單位,以前特別害怕。看了你的帖子才知道,里面工作的也是普通人。’后來他們學校社會實踐,真組織學生來參觀殯儀館。孩子們離開前,有個女孩小聲對我說:‘原來這里不是終點站,是換乘點啊。’
陸·兩江交匯處的晨光
我最喜歡清晨交接班的時候。站在南山半山腰的回廊上,能看見嘉陵江和長江在朝天門交匯——一濁一清,像生與死的界限在此交融。這時候常會有家屬來取骨灰,我陪他們站在觀景臺前,指著江面說:‘您看,江水永遠往前流。’幾乎每個人都會在這句話里松一口氣。
(記錄于某個大霧散盡的清晨,長江索道正從頭頂滑過)
這些文字存在天涯的服務器里,就像那些逝去的故事存在我的記憶里。重慶的坡坎太多,送行時總要走走停停;人生也一樣,告別從來不是匆忙的轉身,而是一級級臺階的目送。我是陳默,依然在這座8D魔幻城市里,做著最古老的工作——教活著的人如何好好說再見。